世界牧民乌兰巴托宣言

Дэлхийн малчдын Улаанбаатарын тунхаглал

2026年8月，来自世界各地的牧民和原住民牧民代表齐聚蒙古国乌兰巴托，参加全球牧民大会，并共同通过《乌兰巴托宣言2026》。

我们郑重声明：牧民不仅是草原的使用者，更是祖居土地、领地及自然资源的守护者、知识持有者和权利主体。世世代代，牧民通过传统制度、地方知识、季节性流动以及集体治理，管理和利用草地，在维持生物多样性、生态系统、食物体系和社区生计的同时，也延续着独特的文化与生活方式。

牧业并不是属于过去的生活方式，而是一种具有活力、能够适应变化并面向未来的生产与生活体系。今天，世界上有数以亿计的人从事牧业，牧民管理和利用的土地遍布全球一半以上的陆地面积，涵盖干旱区、半干旱区、草原、山地、森林、荒漠以及寒冷地区。牧民生产的食物也不仅服务于牧民自身，而是为更广泛的社会提供重要的食物来源和保障。

我们特别强调：牧民首先是权利主体，而不仅是政策的受益者或利益相关者。我们拥有参与影响自身土地、领地、文化和未来的决策过程的权利。牧民妇女是土地、牲畜、生物多样性、文化和食物体系的重要守护者和领导者；牧民青年不仅代表牧业的未来，也是今天的知识创造者、创新者和变革推动者。

我们反对长期存在的关于牧业的误解。牧业不是低效、落后或者等待被解决的问题，也不是贫困迫使人们采取的生活方式。在许多环境高度变化、资源分布不稳定的地区，牧民根据季节和生态条件进行移动，是一种理性的资源利用方式，也是应对气候变化的重要适应策略。牧民长期以来就在与不确定性、复杂性和变化共存，并从中形成了丰富的生态知识。面对今天的气候危机、生物多样性危机和土地退化，牧民不是问题的制造者，而可以成为解决方案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特别值得强调的是，流动性是牧业最重要的制度和生态基础之一。牲畜和牧民需要随着季节变化，在不同牧场、水源和资源之间移动。跨地区、跨边界的牧道和牲畜通道，不仅关系到牧民的生计，也关系到生态系统的连续性以及市场的连接。因此，政策不应简单地限制牧民的移动，而应认识、保护并支持这种具有生态意义的流动性。

我们要求各国政府、国际组织、科研机构、企业和社会各界承认并保护牧民的土地权利、文化权利和传统知识。任何涉及牧民土地、资源和未来的重大决定，都应尊重自由、事先和知情同意（FPIC）原则，并保障牧民真正参与决策。牧民对于土地、水资源、传统文化、知识体系、食品体系、经济活动以及跨境流动等方面的权利，都应得到充分尊重。

我们尤其关注全球范围内草地不断被分割和侵占的问题。采矿、能源开发、道路和交通建设、旅游、农业扩张、城市化以及其他大型工程，都可能压缩牧民的放牧空间，破坏传统牧道和水源，削弱牧民社会赖以生存的土地基础。我们反对以“绿色发展”为名、却忽视牧民权利的土地和水资源占用，也反对把牧民排除在自然之外的保护模式。如果一种所谓的自然保护以驱逐牧民、破坏其生计和文化为代价，那么这种保护本身也可能造成新的土地退化和社会不公。

我们并不反对自然保护区和生物多样性保护。恰恰相反，牧民长期以来就是许多生态系统的重要守护者。真正有效、公平的保护，应当承认牧民的传统知识、治理制度和土地权利，让牧民成为自然保护的平等伙伴，而不是被管理的对象。对于由牧民社区自主选择建立的社区保护地和传统领地，应给予适当的法律认可和保护。

气候变化进一步凸显了这一问题的紧迫性。牧民对全球气候变化的历史贡献相对较小，却往往承担着更大的适应成本。同时，一些以减缓气候变化为目标的能源项目、碳项目和其他土地利用项目，也可能进一步占用传统牧区。因此，气候行动必须同时是气候正义行动。不能以应对气候变化为理由，再次牺牲牧民的土地、生计和文化。

我们呼吁各国和国际机构承认牧民在应对干旱、灾害和环境变化方面形成的传统知识与适应能力，并确保牧民能够直接、公平地获得气候资金、适应资金和防旱项目。尤其对于偏远、流动性强、难以进入传统公共服务体系的牧民社区，资金和公共资源必须真正能够到达他们。牧民自身如何适应气候变化，应当由牧民参与决定；而要保持牧业的活力，也不能只要求牧民“适应”，还必须保护他们赖以适应的牧场、土地和流动空间。

我们同样强调牧民知识体系的价值。牧民对牲畜、草地、水源、天气、野生动物和季节变化的认识，是经过长期实践积累形成的系统性知识。这些知识不应仅被作为“民间经验”保存，而应真正进入土地管理、生态评估、科研和公共政策。科研机构和政府应当与牧民共同确定研究议题，并在尊重知识产权和社区权利的基础上开展合作。

教育也必须适应牧业社会的流动性。牧民儿童和青年需要获得与其生活方式相适应的教育、技术和职业机会，而不是被迫在教育与牧业之间二选一。与此同时，应保护地方牲畜品种和传统育种知识，加强兽医服务、动物疫病监测、保险和灾害补偿机制。

青年和妇女是牧业未来的核心。我们要求年轻牧民在各级决策中拥有真正的代表权和参与权，并通过教育、技能培训、土地、金融、基础设施、技术和创新支持他们继续发展牧业。牧民妇女和女孩同样是权利主体、知识持有者和领导者，应当平等享有土地、继承、金融、市场、教育、技术、社会保障和体面生计的机会，并免受性别暴力、歧视和剥削。

经济发展也应当让牧民真正受益。牧民不应只停留在牲畜生产这一价值链的低收益环节，而应拥有进入加工、品牌、销售和市场等更高价值环节的机会。我们支持公平贸易、地方产品增值、社区追溯体系以及传统产品和知识的知识产权保护。牧民生产的肉、奶、羊毛、皮革、手工艺品以及其他产品，不仅具有经济价值，也承载着文化和生态价值。

牧民也有权享有适合其流动生活方式的公共服务，包括医疗、社会保障、教育、保险和兽医服务。健康不能仅被理解为人的健康，而应从“一体化健康（One Health）”的角度，把人的健康、动物健康和生态系统健康联系起来。与此同时，各国应支持不同地区牧民之间的交流，因为这种社会和文化联系对于知识传承、青年成长、社会保障和社区福祉具有重要意义。

面对数字化和人工智能的发展，我们要求牧民拥有自己的数据权利。关于牧民人口、土地、牲畜、经济贡献和知识的数据，应当准确、包容，并尊重牧民的数据主权。人工智能和新技术不能成为提取传统知识、侵犯隐私或加强监控的新工具。数字化应当服务于牧民，而不是强迫牧民适应新的管理体系。牧民应参与相关技术的设计、治理和应用。

最后，我们呼吁：建立真正面向牧民的直接、公平、灵活的融资机制。资金不应在层层中介之后才到达牧民社区，而应让牧民组织和社区能够直接参与资金的决策、管理和使用。应建立专门支持牧民和原住民牧民的基金，用于草地恢复、气候适应、生物多样性保护、教育、健康和可持续生计。

我们欢迎蒙古政府提出建立“牧民十年”的倡议，并呼吁联合国设立世界牧民日，进一步承认牧民对全球粮食安全、生态保护、文化多样性和可持续发展的贡献。

我们也承认，并非所有牧民都能够参加此次全球大会。由于地理、经济、政治以及其他原因，许多牧民的声音仍未被听见。但他们的知识、权利和诉求同样属于全球牧民运动的一部分。

乌兰巴托大会不是终点，而是新的开始。全球牧民将继续组织和团结起来，并计划于2030年再次召开全球牧民大会，检视本宣言行动目标的落实情况，并提出新的行动方向。我们呼吁各国政府、联合国机构、原住民族、科研机构、社会组织和其他伙伴共同支持这一进程。

我们希望世界认识到：牧民不是现代化进程中等待被改变的人群，而是拥有知识、权利和解决方案的行动者。牧业也不是过去的遗产，而是面对气候变化、生物多样性危机和全球粮食挑战时不可忽视的一种未来。

本宣言于2026年8月在蒙古国乌兰巴托全球牧民大会通过，由世界各地牧民共同通过，并呼吁将其作为联合国《防治荒漠化公约》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（COP17）正式成果的一部分。

来源：游牧研究-牧人计划公众号